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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心是身為一個人所具有的基本特徵。

- Adam Smith

 

年上映並獲得坎城影展一種注目(un certain regard)最佳導演獎的公路暨教育電影《神奇大隊長》(Captain Fantastic)敘述奉行森林教育與美國左派語言學家Chomsky信念的一家人由於母親在醫院病逝,因此偏激的嬉皮老爸只好帶著孩子們前往岳父所舉辦的基督教喪禮,並誓言要將母親的遺體救出來,好用她生前想要的方式埋葬。

由於筆者身邊就有許多共學團父母友人,所以看到本片感覺自然是格外親切;其實由於自己也常被身邊友人貼上憤青的標籤,因此看到片中主角的一舉一動也都可以感同身受,甚至進一步從其信奉的理論內部加以批判。而這也和片中的結局有關:為何主角最後選擇讓有的小孩重新接受義務教育,有的小孩卻是放棄就讀名校的就讀機會?這兩個乍看之下前後不一致的選擇,背後是否有統一的理論依據?

因此本文將把問題意識鎖定在釐清片中一再提及的Chomsky其左派立場究竟為何,並且同時重新思考左右派應該如何區分,最後再回頭檢視這部寫實性和戲劇性融合得可謂天衣無縫的電影中的主角,以至於日常生活一般所謂的憤青可能會面臨到的問題是什麼。

 

Chomsky的立場及其依據

在學界眾所皆知的是Chomsky是當代最重要的語言學家之一;而他同時身為一個公共知識分子,自然則是持左派立場對美國以至於國際社會進行批判。紀錄片《美國夢輓歌》(Requiem for the American Dream)其實已經非常簡明而條列式地敘述了他的立場以及對當今美國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因此以下要說明的是:為何批判資本主義的他,會在片中一再提到最重要的新古典經濟學家Adam Smith(而且鮮為人知地,他生前其實是一位倫理學教授)?而且奇怪的是,他似乎不是站在批判Adam Smith的立場,而是試圖指出當今的美國經濟運作方式根本就違背了Adam Smith的理論。

這當然牽涉到很根本的經濟學原典詮釋或文獻研究問題,但我們還是可以把問題從最基本的起點開始談起:當我們在挑選一個商品時,我們的選購依據是什麼?不外乎就是價格或品質等因素。而在其他變因相同的情況下(例如製程和通路都是一樣的),理性而資訊充分的選購者往往會挑選品質比較好或價格比較便宜的商品。這樣的情況就某方面而言可以被解讀為一種平等:一個奉行理性選擇的社會其實是可以促使良性競爭的,因為我們並不樂見劣幣趨逐良幣的情況,沒有偏袒的理性決策者本該用金錢鼓勵自由市場上他覺得有價值的商家,好讓他們能夠繼續創造有價值的事物。

但平等一詞不會只有一種解釋,而這和我們如何定義人有關,也是左右派理論立足點的不同,更是本片奠基於實實在在的現實與理論所產生的戲劇性衝突。簡而言之:立足點平等是理想,也是該努力實現的目標,但立足點平等並不是實際存在的事實,就好像資訊充分往往是預設的前提亦非事實一樣。因此抨擊光明正大的右派在理論上其實並不容易,在現實中甚至有可能就和拿著智慧型手機反對資本主義一樣諷刺,因為智慧型手機的誕生根本就是建立在高度社會分工之上的。

所以單就Chomsky在該紀錄片裡採取的論證策略而言,他所做的並不是去抨擊資本主義背後的理論基礎或基本信念,而是批評資本主義對這套理論基礎所建立的規則鑽漏洞甚至陽奉陰違,例如他就在片中指出:根據真正的資本主義,政府根本就不該為企業紓困!理由很簡單:高獲利是甘冒風險成功後的獎勵,而創業本來就成功或失敗都有可能,因此盈虧自負本是天經地義之事。當然,現今的經濟體系已經和Adam Smith所描述的理想有相當大的差距,例如對他而言銀行對客戶的財務評估應遠比現在實際狀況保守,週轉應建立在客戶有百分之百的能力償還的前提之上,才不會導致金融體系崩盤;但只想獲利的不良商人,當然只會找對自己最有利的說法為自己的罪行開脫,而沒有思考到自己的言行不一,更遑論如何處理理論和實務的衝突。

因此對筆者而言,Chomsky並不是真正的左派,至少他在紀錄片中的立場是捍衛自由,好讓每個人可以真正發揮理性做出自主選擇,而非從社會結構的觀點去為人的行為做歸因或是檢視共犯結構;他應該被視為是一個光明正大且行為一致的右派,而和那些口口聲聲說要減稅捍衛自由市場,面對人力外流時卻無法正視勞工也可以在薪資市場中選擇自己想要的待遇的慣老闆是不同的。從對人如何定義這個角度切入,才可以理解左右派要怎麼區分不會有所混淆;至於那些言行不一因而根本就不入流的,無論是持左派或右派主張,立場其實都是站不住腳而不值一提的。

 

神奇大隊長所面臨的矛盾和抉擇

然而在劇中身為爸爸的主角似乎就有這樣的問題,因而連帶使得他的教養方式引起爭議。將孩子放在原始的生活環境下受訓大抵是為了劇情所做的誇張設定,但此外無論是左右派,理應都不會接受偷竊或詐騙這樣的行為發生(但左派會倡議需透過社會福利或救助的方式,減低因生存權無法被滿足導致這種行為發生的機率)。問題就出在劇中主角很顯然是反社會化的,但他的偶像Chomsky未必會支持這樣的立場,因為市場交易如前所述,本來就可以透過金錢鼓勵有價值的事物繼續運作,所以如果以認同人類理性和自由的右派立場出發,要反對的也只會是不正當或玩弄資源不對等的市場行為。

當然一定會有人問:何謂理性?左派和右派對人的定義不就截然不同嗎?身為一個人的理性能力又是如何被形塑的?既然曰之為形塑,那麼每個人的理性豈不是會受到外界或他人的影響?對於這一連串的問題,劇中其實透過巧妙安排孩子們的教養問題來呈現出一種自由主義式的回答:成年的孩子因為具有自主判斷能力了,所以父親讓孩子自己做出選擇,而孩子最後也沒有選擇就讀名校而是選擇壯遊;至於那些還沒成年的孩子們,最後還是接受了義務教育,一邊吃著早餐一邊閱讀等校車來接送到學校。

相近的問題其實在美國早已發生過並有判決:奉行傳統生活的Amish宗教團體堅持不讓孩子受當代文明的汙染,而最高法院對於此一案例的最後判決宣告:孩子在未成年時可接受由政府認可的私人教育方式,但成年後則自行決定是否繼續過傳統生活(Amish不使用電,交通則使用馬車)還是脫離原生家庭及所隸屬的團體。這樣的判決背後其實蘊含了法律對理性的反思:人類的理性不是固有的,需要透過教化(Bildung)逐漸培養而成(而這也是左派會有的切入點,即從社會結構的角度去思考具體個人的行為成因),因此政府有義務幫助未成年的孩子們成為一個理性人;但既然理性並非固有的,教育的內容為何自然是可以調整和辯論的,因此經過政府確認而允許的在家自學便無不可。而片中主角當然可以提供孩子非常菁英式的教育,但除了戲劇上的對比好和長子的選擇有所對照,結局的安排或許表達了導演認為這一家人終究要面對社會化的問題,即這一家人仍然得在不失去自我的前提下而有所折衷。

 

※※※

 

而本片就是這樣巧妙地將理論和議題融入劇情中,因而不失為一部雅俗共賞之作。身邊的共學團家長們也幾乎都看過此片;但當劇中的兒子說他崇拜毛澤東時,台灣觀眾應該心中都會覺得有些不妥才是,而這正是有些憤青常見的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的想法。左派的想法或許絕大部分都無可厚非,但若失之偏頗或雙重標準,或對未知的現實有不切實際的烏托邦幻想難免會貽笑大方。

而左右派要如何取得平衡恰恰正是筆者一直在關心的問題之一,看到本片自然感到格外親切,對片中的問題意識也有一定的熟悉度,故特此為文試圖耙梳其中的表裡精粗,以期看完本片的觀眾不要對Chomsky淪為盲目的崇拜,而要能掌握到這些思維背後的預設以致於限度;也唯有如此,才能站在思想巨人的肩膀上更進一步思考Chomsky提出資本主義以鼓勵消費的方式讓公民對公共議題感到冷漠,會不會有陰謀論之嫌而和副作用的概念有所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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