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載於放映週報517-519期:http://www.funscreen.com.tw/funclass_list.asp?FC_NO=2 )
一、切豆腐的刀法
小津安二郎究竟有多重要?之前提到的《珈琲時光》(2003) 是松竹映畫於小津冥誕百年時找來侯導拍攝的紀念作,之後還有翻拍自《東京物語》的《東京家族》(Tokyo Family,2013),溫德斯(Wenders)也曾經拍攝過記錄片《尋找小津》(Tokyo-Ga,1985)……光是電影本身對小津的致敬之作至 少就有這些,更別提許多族繁不及備載的影評或電影雜誌對其簡直是吹捧上天的評價。
那麼,小津的執導功力厲害之處究竟在哪裡?他最常有的評價不外乎「能夠表現戰後日本人的生活況味」,但這指的是題材內容而非導演手法以及表演風格; 而題材內容大家早已能夠體會,因此本文試圖指出的是:小津是用什麼方式表現如此況味?他的內容和侯導最擅長的題材相近,但手法也是相去無幾嗎?答案當然就 在他的作品,以及前陣子出版的散文集《我是賣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中。而本文的問題意識旨在對那些以「嫁女兒」為主題的小津作品,做出相對應的系統 性分析(另外以頑皮小孩為主題的作品相較之下比較簡單而不同:那一類作品則比較是保留了默片一貫透過畫面明確示意的傳統)。
「我是賣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
從小津自己的這句話,就可以知道他想呈現的況味是日本人的民族性中溫潤的一面(當然大島渚和北野武表現的也是日本人的民族性,但是卻是被壓抑的另一 面;而黑澤清或許可以說是表現了從壓抑到爆發的過程)。但細究豆腐的滋味,可以發現刀法也會影響到口感;庖丁解牛的境界也可能發生在豆腐料理中,也因此小 津的豆腐刀法嚴謹到精密控制每個分鏡所呈現出來的畫面。唯有了解到這點,才能知道他只用焦距50mm的鏡頭,以及拍攝和室中人物時讓攝影師趴著拍攝等作法 不是毫無理由,因為既然要嚴密控制背景的範圍以致於內容,以及構圖時攝影機的角度以及所拍攝到的人物尺寸,這兩點要求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對於背景的範圍以致於內容的要求
圖片摘自書中小津手繪的示意圖。上方A圖為傳統不越軸的拍攝方式,上圖左側所繪的攝影機1、2皆在軸現的同一側拍攝男女角色的對話鏡頭,所拍出的畫面變為右廁所示的兩個畫面。 下方B圖則為小津的拍法,不理會越軸的成規。
簡言之,小津幾乎不會讓分鏡有強烈的感覺(個人目前想到的唯一例外,是《東京物語》最後拍攝火車行駛的鏡頭,詳見後述)。想要讓分鏡能夠準確達到導 演想要的感覺,往往都需要嚴密控制和畫面相關的每個環節:使用的鏡頭和濾鏡、演員的表演方式、畫面的尺寸(例如是否為特寫)等等(這也是筆者一再重申侯導 是影史上的奇葩和特例,因為他竟然不是靠嚴密控制做出他想要的感覺,簡直不可思議!)也因此,小津選擇了比較中性的焦距50mm鏡頭來限制背景的範圍。(註一 )
不只是背景的範圍,背景裡被拍到的物體當然也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於此小津甚至特別為文並且畫圖說明為何他要打破拍攝上常見的不越軸的習慣(見右 圖)。所謂越軸,指的是拍攝對話鏡頭時常用的攝影準則。簡言之,一般拍法習慣攝影機永遠在對話角色兩人眼睛連成的線的同一邊,因為如此一來在剪接對話鏡頭 時,畫面中在左邊或右邊的角色就能確保在不同鏡位的畫面中永遠在同一邊。但其實有非常多導演打破此一拍攝習慣(例如王家衛也是箇中好手),小津就是其中之 一。他在書中提到:
日本和室裡坐的位置固 定不變,房間最大不過十塊塌塌米寬,攝影機的移動範圍有限。如果遵循這個文法,有人的背景是壁龕,鏡頭轉到另一個人物時,其背景就變成了拉門,或是走廊。 這真的破壞我想要的場面氣氛。於是當我試著不照著文法來時,才發現原來這不能算是文法。(p. 65)
和室對於什麼身分的人坐在方桌的哪個位置有嚴格的要求。例如家中地位較低的人會客時要坐在背對拉門或走廊的下位。也就 是說在日本片中,某些角色在某些特定場合中的背景永遠都會是差不多的;但隨著劇情的發展角色的狀態也會跟著不同,一般的拍攝習慣折衷的方式卻只是將背景物 品的位置稍作調整。然而這只能讓構圖更加美觀,並不表示這樣做構圖內容就會是精確的(相反的情況例如幾乎所有默片因為只能透過畫面傳遞訊息,所以幾乎不太 會有訊息失準的問題,但這不代表默片都會有很美的構圖)。
小津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是從根本上釜底抽薪,打破拍攝對話時(除了特寫之外)畫面一定要帶到對話對象背影(即所謂的「拉背」)的習慣。小津之所以會 挑戰此一文法,個人認為原因主要可以歸結為兩點:第一,日本的禮儀要求非常嚴格,因此不可能為了拍攝方便而改變人物的座位,因為這樣等於是為了拍攝而拍攝 亦即反果為因。但如果採用比較寬鬆的拍法,其實還是可以不越軸就順利拍攝一些和室中不是對坐的對話場景;因此這關係到第二點,即因為小津對所有畫面的構成 元素都太過敏感了,從人物尺寸和拍攝角度、背景範圍以至於陳設,都在他的考慮對象範圍內,且不得有絲毫偏差,因而促使他低調地挑戰此一到現在依然是主流拍 法的成規。
仔細檢查那些小津作品中的和室對話場景,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小津未免過度敏感了,那些對話鏡頭中的背景看起來其實非常普通,他竟然還特別為文提到這個 問題,未免有小題大作之嫌。但如果仔細檢他作品中其他的場景,可以發現他的考慮並非毫無道理:日式建築門窗比較方整,窗格常常在畫面上構成幾何感,所以小 津非常謹慎讓畫面上盡量不要出現這種感覺,除了一些少數氣氛適當的場景,例如像是《麥秋》(1951)中女主角回家後一個人吃飯的構圖。這場戲的前段內容 是在她回家前,家人正在議論紛紛地討論她私自一口答應的婚事;因此小津設計的構圖便是透過門窗的層層疊疊,並將女主角至於背景處來呼應女主角當時在家中的處境:
小津就是如此精準而低調地達到他所想要的效果,而且從一些拍攝限制比較多的場景中,也可以發現小津的考量不無道理,例如在日式傳統餐館中由於陳設較簡單, 有些鏡位無論怎麼選擇往往還是避不掉幾何感較重的背景,因而會和劇情氣氛不搭。然而小津的作品單單檢查背景是不夠的,還必須把他對人物的尺寸以及拍攝角度納入考量,才會知道他對畫面的各個相關環節究竟有多敏感。
-- 註一: 每 個導演對於鏡頭的敏銳度不一,例如李安也和小津一樣敏銳,但他不只用50mm焦段的鏡頭;和李安合作過的攝影師指出,對李安而言,25mm和27mm的鏡 頭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因此不可混用。相較於小津的穩定中庸,最好的反例就是麥可‧貝(Michael Bay)。Youtube上的網友「Every Frame a Painting」非常清楚地說明了他如何透過畫面的背景範圍控制來營造氣勢磅礡或緊湊的感覺;這段影片也已經有好心的網友翻譯出中文字幕了。在此強力推 薦這位總是非常用心製作影片解說鏡頭語彙的同路人!
VID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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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於放映週報518期: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line.asp?H_No=576 )
札維耶多藍,今年26歲,本屆坎城影展正式競賽片的評審之一,去年他才從同樣的影展中和當時84歲的高達(Jean-Luc Godard)一起拿到常常頒給風格特異作品的「評審團獎」(Prix du Jury,侯導形式上最大膽的作品《戲夢人生》也曾獲得此獎)。能讓全世界最有品味且視野最廣的影展如此背書,且他在20歲的第一部作品《聽媽媽的話》 (J'ai tué ma mère,2009)便一鳴驚人,讓他從此一路順遂地展開他的導演生涯,如此種種不禁讓人好奇他到底有什麼能耐和本事? 畢竟電影是一門複合藝術,從劇組的分工就可以知道各組工作性質之不同,然而他除了不只編導和演出以外,同時也涉入其他部門的工作,例如服裝設計;只要曾經 嘗試在劇組身兼多職的人都知道這是多大的挑戰。但綜觀他的編導作品,可以發現他最大的優點總是能在內容和形式之間找到很好的平衡點;他的作品乍看之下大開 大闔,但身為同志的他總是能找到人類情感共通之處而又不失細膩,更讓人吃驚的是對演員表演以及攝影機運動風格之一致,能有今日的成就真不愧是實至名歸。而 且他在拍攝手法上也沒有成規的包袱,例如對於越軸的問題,多藍有一套自己另闢蹊徑的手法,他的作品能夠叫好又叫座本是理所當然。 儘管多藍是加拿大魁北克人,但或許母語是法文的人文化上多少有其共通之處,他的處女作《聽媽媽的話》不但在劇本上辯才無礙地展開親子關係中種種矛盾和衝突 的辯駁與內省,劇情架構也不免讓人想到楚浮(François Truffaut)的新浪潮揭竿起義之作《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1959):主角騙老師說媽媽過世了,結果被家長到學校時揭穿、一個人半夜在外遊盪,而和破碎的原生家庭的摩擦最終導致和家庭分開生活…… 但傑出的致敬永遠不會是鸚鵡學舌照單全收。相較於楚浮在演員表演上的細緻講究,多藍的路線乍看之下大開大闔,但其實表裡精粗層次井然,他那些最細微的表演和鏡頭運動甚至不讓楚浮專美於前。把他和楚浮作比較也可以發現許多很有趣的異同: 相 較於楚浮沿襲了自默片以來的明確示意傳統,多藍則非常講究構圖(再次重申兩者的不同:明確示意不一定美觀。但兩者是可以並存的)。多藍的構圖風格其實有點 類似沒那麼詼諧的韋斯安得森(Wes Anderson),以講究對稱為主並且大膽簡單,例如《幻想戀愛》(Les amours imaginaires,2010)就常常出現讓喜歡同一個角色的兩人在畫面中並列,並且此暗示兩人在劇情中處於相似的情境。對於顏色的講究,也促使他參 與服裝設計,例如《幻想戀愛》女主角就以紅色系為主,並視情況選用以粉紅色系為主的服裝以呼應角色心境或情節。
《幻想戀愛》
如此明確的掌握不但能收到非常好的效果,也和他一貫簡單明確的劇情相呼應,在在顯示了他非常清楚每個環節的大重點為何。這也不禁讓人想到畫家馬蒂斯 (Henri Matisse)曾經指出:在運動中的物體顏色比線條重要。因為運動中的物體線條不見得能看得清楚,但簡單的色塊則能讓觀賞者明確接收到創作者想要傳遞的 訊息;在電影中不少構圖傑出的導演也往往都能掌握這個大原則,而多藍就是其中之一。
而這應該也是他的處女作《聽媽媽的話》一鳴驚人的最主要原因之一:他和小津一樣,完全不管拍攝上不能越軸的成規(如何處理則見後詳述)而讓畫面完全 以處理色調和構圖為主,如此一來拍攝現場比較不會花太多的時間處理連戲問題,且如此以顏色而非細瑣物件為主的陳設構圖方式,應該都是比較能夠節省拍攝時間 和成本卻又不影響畫面效果的傑出手法。
然而不只是畫面內的一切,他都遵守著簡單明確的大方針,在攝影機運動上他也做出如此的要求:不遵守不越軌拍攝的傳統,或許就代表著他不墨守成規的風 格,但從這樣的風格中我們正可以看到攝影機最原初而多采多姿的各種使用方式。例如像是《幻想戀愛》中穿插的訪談總是不斷地調整畫面的尺寸,但這些調整卻又 能和訪談對象所講到的內容有所呼應;更不用提《聽媽媽的話》中主角的黑白畫面自拍及彩色畫面第三人稱視角交替做出的簡明而不混淆的區分了。因此多藍儘管鮮 豔而花俏,但他的炫技卻鮮少淪為空泛的賣弄。
至於在越軸問題上,《雙面勞倫斯》(Laurence Anyways,2012)更是他系統性處理此一傳統拍攝成規的重要形式之作。當然就如同上面所說的,他從處女作《聽媽媽的話》開始便不採取傳統的不越軸 拍攝習慣;而在這之後他在剪接上則盡量維持分鏡的長度,以維持情緒的一氣呵成;而在《雙面勞倫斯》中這個信念則是發揮到極點。他透過單一鏡頭手持攝影直接 拍攝整場對話(最明顯的例子是女主角在階梯上遇到女性友人提到舞會的那場戲),從這種拍攝方式我們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有別於傳統對跳剪接的完整性;然而不 僅如此而已,多藍透過有系統的構圖讓有些分鏡的前景常常遮住中景人物的部分臉孔(下圖1),因此他在對話場景便用同樣的概念讓拉背的聽話角色遮住說話者一 部分的臉(下圖2)。以上這兩種手法分開來看儘管還算特別,但其實在其他人的作品中一定都找得到(前者應該更是常見於逗馬片);但兩者有系統地同時出現在 同一作品中,就不得不稱讚創作者的匠心獨具了。
圖1:《雙面勞倫斯》常使用畫面前景的物件遮住角色部分臉孔。
圖2:《雙面勞倫斯》構圖的另一種常見手法則是使用拉背的角色遮去說話者大半張臉。
和 楚浮一樣,多藍的創作類型其實可以做出非常明確的分類:除了《湯姆在農莊》(Tom à la ferme,2014)以外,多藍的創作很明顯是以性別題材(尤其是同志題材)以及家庭題材為主(《聽媽媽的話》、《親愛媽咪》Mommy,2014); 而楚浮的題材則是不離女人和小孩、劇中劇以及驚悚片。這都在在顯示了兩人一方面固然有自己最喜愛的題材,但另一方面卻又有策略地對電影的各種類型題材做廣 泛的涉獵與嘗試。
儘管《湯姆在農莊》相較之下不是他那麼好的作品,大抵是因為他第一次處理驚悚類題材,但他的風格最顯眼的部分還是以簡單明快為主,因此當他打算走隱 晦而陰沈的路線時,儘管沉默的氛圍和配樂的鋪陳方式依舊處理得相當得宜,但一些最重大的轉折似乎卻顯得交代不清(最明顯的例子是多藍自己飾演的主角和女性 友人以及男友哥哥三人在門口前的一鏡到底,當主角的態度從要男友的哥哥送女生回家突然轉變時,沒有任何的分鏡或劇情暗示或處理此一轉變)。但以他的年紀以 及涉獵的類型而言,他能夠幾乎總是以同志題材出發,但卻又不僅止於死守於同志議題,如此顯得不拘泥卻又維持一貫的個人風格其實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一件事。
而且以他目前的作品創作歷程看來,他其實不斷在修正自己的一些創作上的技術缺失,上一次犯的錯誤幾乎不會再出現在之後的作品中。個人認為最明顯的兩個例子分別為:
1. 《聽媽媽的話》由於不採取傳統的不越軸拍攝,且可能是為了節省成本,每個場景往往沒有全景帶出空間關係,而且同一個空間中距離較遠的的不同對話角色往往還 不會出現在同一個分鏡內(如此一來拍攝時就可以分開來拍,班表會比較彈性);如此一來再加上本片分鏡較為細碎,使得場景的空間感往往沒有建立起來,並且對 分鏡較敏感的觀眾而言顯得頗為突兀。但他後來的作品分鏡就較少有那麼細碎的對跳(不知是否因為拍攝成本沒那麼受限了?),使得他以畫面構圖為主的風格更為 統一;
2. 《湯姆在農莊》中他用了畫面比例改變的手法來暗示劇情的轉折陷入低迷緊繃,當畫面變窄時畫面是從1:1.85然後上下變窄為類似1:2.35的比例,但畫 面效果似乎並不顯著;相較之下《親愛媽咪》則是使用罕見的畫面比例1:1,然後在劇情紓緩時變為常見的1:1.85,且有時會配合演員動作,例如男主角做 出類似伸懶腰的動作,當時劇情較為紓緩,畫面上也同時變得開闊。如此簡單但卻又幾乎前所未見的手法就足以讓他留名影史;然而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或許是他把 上一部作品未能達到完美之處處理得更好,但也是這樣的創作態度讓他當初的一鳴驚人實至名歸。
《幻 想戀愛》也罕為被提及,畢竟真的很少聽到有人談及《四百擊》中主角的同學下課和主角分道揚鑣後,是照著地磚的格子一格一格踩回家的(但這卻都是大家小時候 都做過的事),更別提《日以作夜》(La nuit américaine,1973)中,楚浮在劇中所扮演的導演如何對劇中劇的女主角做出細膩的動作指導 。
大抵是因為多藍那些簡單明快的手法相較之下容易辨識,以至於他的細膩處更是罕為人知。儘管手法和楚浮有些不同,但個人其實滿欣賞他在演員表演上細微 處的拿捏:由於影劇表演很多時候焦點都聚集在演員的臉部表情,因此影劇表演其實和舞台劇表演一樣,各自發展出一套表演語彙,只是影劇演員的表演特殊以及重 點之處主要聚焦在臉部,而舞台劇演員則是聚焦在肢體(為了在大型劇場表演時能讓後面的觀眾也能看到顯著而明確的表演)。但這些表演的主流詮釋方式一旦拿捏 得不好,往往容易流於陳腔爛調且不夠精準而顯得刻意,例如在影劇中當演員生氣卻不說出來且畫面範圍以臉部為主時,最常見的表演方式就是透過咬牙讓臉頰看得 出來有表情變化。儘管這些表演方式和日常生活中的人民表達情緒的方式可能有所差異,但這樣的是為了讓訊息透過舞台或銀幕能夠更明確地傳達給觀眾。如此一 來,如何拿捏得宜地使用這些語彙便成了一門學問。
而多藍最難能可貴之處便在於乍看之下大開大闔,但實際上同時卻也拿捏得宜。筆者最愛的段落莫過於《雙面勞倫斯》的結局:當浩浩蕩蕩的十年藕斷絲連來 到了最後,多藍讓我們回顧這對情侶是怎麼相遇的。在上一場戲其實是時間點最後處,兩人形同陌路就此分道揚鑣,但接下來的最後一場戲則是透過回溯,從決裂的 冰點來到初春情愫萌芽之時;兩個人第一次相遇時感受到的悸動,透過兩人微微浮現的表情以及緩緩推進的鏡頭完美地互相配合呈現出來。
《幻想戀愛》大抵是多藍非常清楚情緒的緩急輕重如何表現,以至於他這樣的表演指導方式總是顯得恰到好處而不會淪為例行公事;畢竟在他的作品中總是少 不了角色聲嘶力竭情緒處於極點的戲碼,這種戲碼不是不能有,而是無論有沒有這種戲,一齣戲的情緒邏輯轉折層次都得要做出來,顯然多藍辦到了。此外,和他長 期合作的演員莫妮雅‧修克黎(Monia Chokri)似乎是達成多藍此一指令的箇中好手,個人永遠忘不了在觀看《幻想戀愛》時她如何透過這種表演方式,把劇中角色假裝不在乎的狀態表演得淋漓盡 致。
相 較之下,性別題材是楚浮比較少涉獵的題材(似乎只有在《日以作夜》中很隱晦地提到一點點)。但或者也可以說:楚浮已經深刻地描述了許多女性角色的樣貌,以 及三角關係中許多一般人沒有想過的可能。相較之下不能說像是多藍這樣的酷兒(queer)觀點就一定比較高明,畢竟每個人總是從自己的觀點出發,高下不是 建立在身分而是在如何提出一番見解。而且楚浮最難能可貴的就是細膩地描述女人以致於性別不再有別,而這或許不正是某些性別弱勢所追求的境地?
如此觀之,多藍和楚浮在這方面的確是各有見地。楚浮幾乎可以說是探索了三角關係中少數觀點的各種可能:無論是《夏日之戀》(Jules et Jim,1962)中的兩男一女,還是《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Les deux Anglaises et le continent,1971)的兩女一男都以悲劇告終,還是《最後地下鐵》(Le dernier métro,1980)隱晦而圓滿的結局,楚浮彷彿想盡辦法窮盡各種可能在內容上平衡報導。就三角戀這個題材上,多藍目前主要的相關作品就只有《幻想戀 愛》了,而這部作品或多或少有其爭議之處,畢竟對於同樣配樂一再重複使用,個人非常訝異他如何能夠在如此單一的再現中依舊維持情緒的飽滿,但似乎有更多的 聲音則是認為淪為單調而貧乏了;但拿現在的他和楚浮比較難免有些不公平,畢竟他還大有可為,且從他能夠在創作這條路上不斷修正這件事看來,也許我們毋須對 這位天之驕子擔心太多。
而且多藍不是完全沒有自己的一番天地。《雙面勞倫斯》超過兩個半小時的篇幅儘管的確是稍嫌長了些,但能如此細膩描述變性人的心路歷程以及在社會中遇 到的種種歧視和不公平,難免不禁讓人感到吃驚竟然有人可以如此早慧,也因此不禁讓人對片尾致敬的對象感到好奇,是否在這背後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也的故事。
也因此,多藍真不愧是彩虹英雄出少年;而在擔任完今年坎城影展的評審後,他緊鑼密鼓地和瑪莉詠柯蒂亞(Marion Cotillard)、蕾雅瑟杜(Lea Seydoux)兩位法國最頂尖的演員合作開拍新作Juste la fin du monde(Just the end of the world),不禁讓人好奇高手過招能夠擦出什麼樣的火花。就讓我們引領企盼觀看天才揮灑自如,並且不吝給予讚嘆和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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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坎城影展拿到金攝影機獎(相當於最佳新導演)以及一種注目單元的最佳整體表演獎的《我媽媽是派對女孩》(Party Girl),由於標榜除了男主角以外其餘皆為當事人親身演出,並且導演是女主角的小孩之一(本片有三位導演),如此的話題不禁讓人好奇這部到底是一部怎麼樣的作品;結果沒想到這部片無論是在劇情內容還是手法上,走得都比想像中還要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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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很意外關於他的文章可以寫不只一篇,但以他的天才絕對是值得大書特書。這篇文章將透過交叉比對做A/B test,比較他自己三次拍攝不同指揮的Mahler第二,以及他和另外兩位導演拍的Mahler第六做比較,來藉此凸顯出他全面且精益求精的藝術風格(當然,這篇文章一樣預設讀者必須有一定程度熟悉Mahler交響曲)。
1. Michael Beyer的三次導演Mahler第二
首先先列出他拍攝過哪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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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星際效應》(Interstellar)上映又再度引起一些和科幻片相關的熱門話題,一些經典的老科幻片也都被拿出來重新討論;其中1972年由Tarkovsky執導的Solaris可以說是這些作品中的異類。當然許多經典的科幻片都免不了對人類生存意義的探討(這或許也是為何《地心引力》(Gravity)竟然往往不在近期討論的經典片單中),但Tarkovsky版的Solaris或許幾乎可以說是反其道而行,或許是因為整部小說的關係,就連後來Soderbergh版也是把重點放在人物關係和情緒糾葛上;然而這部小說為何被Tarkovsky翻拍以後可以在影史上引起那麼大的迴響?
仔細思考分析後可以發現成因有二:一來可能是因為原著的設定建立在哲學的同一性問題的良好衍生上(個人沒有看過小說原著,但因為兩次電影改編的基本設定都差不多,故有此推論),再者則是Tarkovsky的電影語彙非常適切地建構了該設定的視覺意象,以致於該版雖然在劇情上雖然可能有結構失衡的問題(例如第一部分根本就非常沉悶),以科幻片的標準而言該片無論是陳設或服裝以及一些場景也都十分經不起檢驗,但該片依然被視為是Tarkovsky的又一部詩意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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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視的天才及其創作類型
既然藝術一詞一開始有工藝的成分在,藝術家的自覺與否也無關乎作品是否為藝術品,因而藝術品是可能也連帶地被觀眾所忽視的,而發現這些作品的重要以及傑出之處便成了迫切的任務。本文要提的音樂會導演Michael Beyer,個人認為甚至處在一個完全被漠視的類型。大抵是因為一般對於音樂會錄影的刻板印象就停留在影像只是輔助,而完全沒想到視覺對聽覺的影響,以及即便是音樂會錄音,但導演所要面對的工作和處理配樂和畫面的搭配幾乎是一樣的。其實之前已有許多討論到他的作品的文章和速記短文,但為了再次強調他那被埋沒的藝術天份,故再度專門為文彰顯之。
而Michael Beyer簡直可以說是這個領域的Hitchcock或是Tarkovsky:之所以說是前者,是因為他所拍攝的影像「不是只是拍攝有人在演奏」而已,而在一些比較抒情的樂章,他往往採用緩慢推移鏡頭的效果,真的可以說是Tarkovsky的詩意視覺感的重新復活。如果對古典音樂有一定熟悉程度又喜愛影像語彙尤其是配樂的觀眾,千萬不要錯過這個人認為作品簡直可稱之為配樂教科書等級示範的導演(以下解說將以blog及粉絲頁尚未寫過的Abbado指揮Mahler交響曲錄影為主,且預設讀者對Mahler交響曲有一定熟悉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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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快要兩個月前的演出了,但真的是蔡明亮創作上的里程碑,只可惜一直到今天才稍微有點空可以寫下來自己的一些想法,文章可能會有點簡陋,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蔡導在創作上的節奏很明顯有愈來愈慢的趨勢。然而更精準地說,與其說是愈來愈慢,不如說是愈來愈一致:例如從早期像是愛情萬歲中,除了最後幾場戲的鏡頭非常長外,其他場戲的鏡頭其實相較之下沒那麼長(會讓人坐立難安大抵是因為很多非日常語言的表達方式)。但到了晚近的作品諸如臉或是郊遊,幾乎每一場戲的鏡頭都非常長。從這樣的變化可以看到蔡導個人的偏好以及風格愈趨走向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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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回應一些網友提出來的問題,原則上會和前面的說明做連結,覺得前面的文章太難懂或拗口的,或許可以從自己問的或感興趣的問題切入。以下對問題稍微做些分類,問題比較可能牽涉到哲學基本問題的分為一類,比較偏向純電影方面的則是另一類。不過如果問題是前面已經完整討論過的就不再重複了,還請多多包涵。
純電影方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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